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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张曼娟:能写就写,不能写就阅读,让做到的人救赎你

2020-06-14来源:E易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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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张曼娟,当年老照护成为我辈中人终会面对的课题时,她不谈孝,而是如何在照护过程记得爱,爱自有能量,成为人生路上,始终温厚的答案。

年少时读张曼娟,以为情爱是人世间最美的事,《海水正蓝》里的爱情蓝得如此哀愁,她散文里的情思更是悠长不灭。时间快转,当我们从她书中学会了如何恋爱、如何旅行与读诗后,却也走到了另一处人间渡口,开始得学着与青春和所爱告别,这不是件简单的事。

不管我们最终是否抵达了更好的未来,一路上许多人却不约而同放下了书本,因为人生有越来越多事不再能从书中找到解答。像是,如何成为一个大人、如何与过去和解、如何面对创伤并学着告别。茫然之时,张曼娟却一如过往的每时每刻,静悄悄地书写着。

她在新书《我辈中人》里,悠然写下行至人生中途时的途中风景,「风景」并非总是坦路,更得面对父母老去和自己的中年。让我借用一回她上本散文集《当我提笔写下你:你就来到我面前》之名,若你还在阅读、仍愿意阅读,当你再次读进她为你写下的字时,她总会来到你面前,用己心换渡你心。

专访张曼娟:能写就写,不能写就阅读,让做到的人救赎你
图|张曼娟提供

孝顺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,爱才是

大约两年半前,张曼娟面临了一对年老父母的先后生病,当她真正开始了照护生活,才发现过去所想的「老病」还是太过单薄片面了。她回忆道:「我九十多岁的父亲率先病了,是来势汹汹的老年精神疾病,他非但没有病弱,反而变得非常狂躁跟暴动。对我们的生活和情感造成了很多破坏与伤害,与其说我的感受是不甘愿,不如说是惊讶,因为我没有想过照护者要面临着这样的问题。」于是,她花了近半年的时间去重新安顿自己的身心,也曾在好几个夜晚,当她正埋首写作时,吃了安眠药仍无法入睡的父亲一次次的起来,她只得整夜不间断的处理许多不可预期的事。在那段陪父亲奔走精神科的日子里,医生曾经委婉的和她说:「许多陪伴老龄患者的亲友,过不了半年,都自己挂上了精神科,因为已经崩溃了。」那时,她知道医生是在提醒她,怕独立照顾父母的她身心无法支撑。(推荐阅读:帮母亲洗澡,解除我对老年身体的恐惧)

于是她做了个决定,那就是设下停损点,在照护的同时,不让他人掌握自己的情绪。因为每个人的生活,都应该保有一点自主的空间时间与自由,这样的留白让我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,也确保我们能尽好照护的责任,只有快乐健康的人,才能带给别人快乐。

在父亲病下没多久后,张曼娟也面临了母亲的失智,当母亲的记忆开始模糊,总忘记近期的事,爱叨念过往的事时,必须照护的人又多上一位,也因此她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再年轻。她细细向我道来某日的一个场景:「我母亲很爱泡澡,但因为她有点轻微失智,年纪又大,泡澡完很难自己起身,我得去设法抱她,那时我发现我完全无法抱起一个六十公斤的事物,即使是我的母亲。」许多事不是不愿做,而是做不到了。从父母的老,预习自己的将来到接受中年的到来,于是她想为自己、为其他的中年朋友写一本书,不只是照护父母,更是面对自己。她认真地说着:「我不想它成为一本照护之书,但还是要告诉中年人,照护这议题是难以规避的。」

我读着她写下的点滴日子,在这两年多的奔波中,却发现她不对人宣扬孝,写下的全是爱。我问起她,为什幺总不提要孝顺父母,而是说爱呢?她微笑以对:「因为孝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,但爱是。更何况,若你跟现代的照护者说你得尽孝,他可能会有更多的理由来打枪你。也许他小的时候父不慈,如今为何却要逼着子孝呢?」如果孝顺是一个互动的机制,像是齿轮必须互相衔接,由人推动。那幺爱是自有能量的,如恆星般不需其他条件满足餵养。她坦承的说:

在《我辈中人》里,面对失智母亲的许多片刻,我看到她的无力和无奈,但张曼娟仍努力在爱着,她写下:「虽然妈妈的记忆在流失,她还记得她爱我。」爱可以是所有的原因,也同时是解答。

人都有爱的能力,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爱的境遇,我很认同她在书中写下的一段话:「生下来就被爱的人,好像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,心灵感觉优裕从容,不那幺渴求爱⋯⋯生下来不被爱的人,就像在贫困的家庭长大,爱是由自己创造的,不是继承而来的。」若过去的你是一个情感的「负二代」,也许去爱、去照护就成了另一个难题,身体不苦,而是心苦。过去的创伤与不公还未平复,却又发现长大后的世界竟没有改变,自己还是那个被指责不孝、一无是处的孩子。

那幺我们该怎幺样找到自己爱的方式?面对我的不安提问,张曼娟不紧不慢郑重以对:「你得先疗癒好自己的伤,跟自己与他人和解。」伤口从不会自动消失,中年后的爆发,可能是雪上加霜。还有许多她来不及以一个下午说完的话,都收进了她的文字,因我偷偷读到了她反覆叮咛的:「事在人为,『爱』在人为」。(推荐阅读:第六章:爱人与爱自己是同一件事)

专访张曼娟:能写就写,不能写就阅读,让做到的人救赎你
图|张曼娟提供

「不要变圆滑,要变成星星」

这几年里,熟龄与大人之学成了热门的关键字,在翻开张曼娟的新书前,我曾揣想会读见那些宣扬如何活得像个大人的思考、生活方式。但是她却迎面告诉了我:中年人不一定是大人,她在书中直言:「有许多的大人,其实没有长大」。我们身边一定有不少人行至中年,却只是变得圆滑,远不及成熟。她不惧的说:「没有长大的大人,远比长大的大人多。」她认为大人不是用年龄来界定的,所谓的大人是建立在「觉悟感」,于是有些人活到七、八十岁,还是可能没有觉悟,成了一个任性的老小孩。可惜,小孩是可爱的,但老小孩是讨人厌的。(推荐阅读:变成大人以后的日子)

若是在正当成熟的年纪里,遇见了这样的伪大人,该怎幺办呢?对我的提问,她这幺回答:「你只好把他当成一面镜子,不管他是父母师长或主管,请跟自己说『我以后可千万不要变成这样』。他们都是贵人,让我们提醒自己,即使我身边的人都没长大,我还是要长大。」她曾在斗争激烈的学院体系待了将近三十年,回顾那时,她的同事、老师甚至学生们,总身处不同派系各自就战斗位置,但她坚信只有中立的维持在老师的身分,保护学生、教育学生才是正途。面对过往难避的排挤、打击,她这幺回忆:「我完全不后悔,也许正是从他人身上看到的不堪,才让我变成一个比较好的大人。」

我很喜欢《我辈中人》里一处对中年人的联想,张曼娟看日本大热的动漫《进击的巨人》,对巨人们颓垂、疲倦的身形与神态,直呼那不正是中年人吗?笑谈中年,是不平凡的本事,作假不得。这是一本谈中年的书,我却很少嗅到所谓的中年危机感,如果说中年男子的危机是对事业感到有心无力,那幺中年女子最害怕的绝非心老,而是身老。但张曼娟的眼神和文字灼灼,她说她是不做医美的那种人。这「反医美宣言」却不是最令人吃惊的,而是她更自在地和我坦承:「当然,我不是一开始就决定不做的,我年轻时也曾认为『等我四十多岁时,一定去割眼袋!』但直到现在,我都没有这样做,那是因为比起衰老,我更害怕不自然的东西,所以哪怕老也是一种自然。」与其徒劳无功,不如听任自然,我在她身上窥见一种从前只在古书上见闻的名士风範,因为风华在骨不在皮,所以这种美不会迟暮。

专访张曼娟:能写就写,不能写就阅读,让做到的人救赎你
图|张曼娟提供

无所惧怕的本事,还有她对「自由」的新解。张曼娟从中年谈到老年,她认为真正的自由老来才能体现,因为自由不在天涯海角,而是不被任何事情困扰与纠结的心。在她心中最理想的老去,是所有的任务与战争已告终,不再被世事束缚。我隔着访谈的长桌,明白了她在告诉我和所有「我辈中人」们,老又何惧?她更建议在中年时,就开始想老:「去自问,我现在耗尽元气争取的一切,到我老年时,有用吗?我还需要吗?当你真正年老,你所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张轮椅、一颗安眠药、一包纸尿裤。」

她说,「那些年轻时,苦苦追求、争名夺利所带来的怨恨痛苦,若在中年时就将它解开,对我们的老年是很有益处的。」这让我想起了她在书中,引述的一段日本广告台词:「不要变圆滑,要变成星星」,星星很美,但大多数人却更接近《红楼梦》里那段经典的变化,把自己从烁烁「宝珠」变成了灰浊的「鱼眼睛」。当她和我说着,「不要轻易打磨掉自己的光芒,不要给自己理由,说我没法长大,是因为身边没有人长大,这种说法不成立」的同时,我听见的是她对世人揣怀的殷切探问,语短情深。

深海鱼与浅水鱼

在《我辈中人》里,有篇〈相爱的条件〉藉由一则短短的爱情故事,将爱中的人们分为了「深海鱼」与「浅水鱼」,张曼娟这样写下:「深海鱼潜得很深,去牠想去的地方,吃牠想吃的东西。浅水鱼没办法到深海去,只能浮在浅浅的水中,有什幺就吃什幺,没得挑。」我被这样的比喻狠狠击中,这正是爱与人的差异。但访谈当日,我却几经思考才敢问出:「那幺⋯⋯老师您认为自己更像是深海鱼或是浅水鱼呢?」她只温暖的笑了片刻,就对我说出:「我想我是深海鱼的机率很大,其实看我单身就知道,我无法过自己没那幺想要过的生活,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不是我自己真正想要的。我很执着,说任性也可以,所以我得更努力去符合自己的期待,因为不再藉由别人满足自己。我想,我就是一个在很深的海里,不管是精神或生理都非常努力在觅食的一尾深海鱼。」(推荐阅读:从铅字谈执笔的重量)

和许多人一样,我的成长书单里少不了一本张曼娟。在文字中我读见了她的温暖强大,但随着访谈的时间拉长,我却读到了更丰富的她、读到了她更细微的纹理与层次感、读到了她生而为人同样面临的世间悲喜。她坦言:「我其实是一个很纠结的人,但这些年藉着一篇篇文章、一次次的去跟自己和解、修复自己内心创伤,所以才能够走到现在,才有力气写出像《我辈中人》这样的书。」我好奇的问起,写作对她是什幺存在?她一贯实诚的告诉我,如果没有写作这件事,她可能会成为一个怨天尤人的人,「其实写作就是一种选择,选择你认为重要的事,并不代表其他丑恶的事没有发生。」

若深海有鱼化作人形,那幺我暗自庆幸她选择上岸书写。

我试图在新书与当天的访谈间找寻一组关键字,浮现的字词是「和解」。请张曼娟为我们定义和解,她说:「最好的和解,是找到那个曾经彼此伤害、相爱相杀的对象,与他和解。可是很多时候事与愿违,并不是我们想要就能成就。这不是说对方已不在这世界上,有时候他也在,但就是不想和解,你觉得已经过去了吗?抱歉,他觉得还没过去。」和解最难的,不是苦苦等待所有人都释然,而是先过自己这关。因为要内心足够强大、没有遗憾的人才能够放下,越是放不下的人内心越是纠结,这种人需要别人来救赎他的机会越高。她认为,「如果我们能够救赎自己,人生会简单很多。因为我相信,每个人生下来时都是自给自足的,只是我们后来慢慢失去了独处的能力、肯定自己的能力。」而我在她悠然的生活、旅行、买菜作饭、玩猫写作的日常中,却看见了与生命和解的最佳示範。

若写作是张曼娟的解答,面对不会写作、创作的朋友,她给出的建议是「去阅读」,阅读可以慢慢释放内心无处可去的东西,让心灵平衡与放下。她的原话是:「能写的人就写吧,不能写的就阅读吧,让已经做到的人去救赎你。」在我写这篇访谈的尾声,倏地想起张曼娟为我签在蝴蝶页的那句:「写作是最好的救赎。」隐隐约约终于读懂,那一个藏在温柔笔触与深蓝海水下的坚毅女子。

图|张曼娟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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